就著雨勢,我賴在這家街邊的咖啡館,本該驅車前往教室,但在半途中雨落得忒大,濕了半身衣裳,想起那句「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。」

我可不願做芻狗,於是倔強地停在這家無人的、街邊的咖啡館。廉價的竹籬搭配透明塑膠棚遮雨,隨意選一個角落的位置落座。原本想照常點一杯熱美式咖啡,但舅煮滴漏式咖啡時的臉在這一刻浮現,他說:『其實喝咖啡是很孤獨的事情。』

前些日子外婆以九十歲高齡逝世,一二三四五姨、舅舅、小姨,批哩啪啦再久不見的親戚都出現了,擁擠得狹小的外公外婆家水泄不通。不誦經的時候也許在靈堂前喀瓜子聊天,或是後院抽菸看暮色。舅一個人在小廚房裡煮咖啡,被挾持在前廳與後院的嬉笑之間。舅靜靜地在虹吸式咖啡壺前切劃十字,『我可以要一杯嗎?』我問。

舅沒有說話,只是指了指桌邊的椅子。我們沒有交談,只是各自喝著手中那杯伊索比亞花香咖啡。儘管我無法辨別那些咖啡的差距,但喝咖啡就只能是孤獨的事。

 

這雨的味道讓我想起送外婆進火葬場的那一天,整個火葬場的味道,很難形容。我甚至無法辨別哪種才是在我童年時光裡牽著我手長大的,外婆的味道。在我記憶中,外公外婆身上有白蘭洗衣粉的涼爽味道,還有外公的古龍水,我看見黑煙從頂上飄過,在視線和雨相會了以後,猛烈得走避不及,我們打著黑傘,是一朵一朵開花的樹,在影子裡吟誦謳歌,待原生枝幹焚為灰燼的那一刻─飄了散去。是一陣霧、一抹雲。

這是我第一次到火葬場,外公土葬在離家附近不遠處的公墓中央,在一棵相思樹下,躺在滿溢檜木香的方盒子裡、日光與相思之下,外公說:『這樣才有朋友陪我。』我想,我們都一樣怕孤獨、怕寂寞。

 

澄黃布幔搭建的靈堂,滿室鮮花馨香,巷口有一楨外公和外婆的合照,兩人就站在一整片晴空下,如同我從來都未肯承認的離別,除了被過度放大的照片,兩人模糊的臉面,卻仍舊清晰的笑臉,而整座靈堂就像一場不得不表演的戲,各憑本事在離人眼中搬演,荒謬可笑的究竟是我還是這個宇宙?三姨哭得在路口跪了下身,戲劇張力十足的孝女,是否我對外婆的思念始終不及她,以致我無法在這齣離人眼中的戲成為主要角色?火光色映在眼底,五姨在離我兩步之遙處喃喃自語,酸了鼻頭紅了眼眶,我是否因為羞於表露情緒而無法同五姨那般自語討得安慰?

 

可能是雨也可能是咖啡,讓我想起這些孤獨的事情來,於是我翻找皮夾,找出那張家族照片,南國之南的艷陽天、也許各懷心事的笑臉、還小的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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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筆是她的武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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